王卓原创:腊月初一 咬破寒冬,嚼出年味

栏目:文化服务日期:2026-01-21作者:阅读:7892

导读: 腊月初一的雪,终究是来了。清晨六点,窗外的世界被一层细碎的银白轻轻覆盖,像是天地为岁末悄悄铺开的信笺。农人见了,眼里先是一喜——都说“瑞雪兆丰年”,这雪是大地的棉被,藏着不流动的空气,护住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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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腊月初一的雪,终究是来了。清晨六点,窗外的世界被一层细碎的银白轻轻覆盖,像是天地为岁末悄悄铺开的信笺。农人见了,眼里先是一喜——都说“瑞雪兆丰年”,这雪是大地的棉被,藏着不流动的空气,护住土壤的温度,也冻去蛰伏的虫害;待来年春融,雪水渗入大地,便是庄稼最甘甜的积蓄。可随即,眉头又微微蹙起,老人念叨的老话在耳边响起:“腊月初一雪,过年雪不歇;雪下腊月头,过年雪压楼。”一场雪牵出一串雪,是吉兆,亦是对人间耐性的绵长考验。看着手机里预报的断续雨雪,心里便明白,这岁末的序幕,已在一场微雪中,庄严地拉开了。

这雪,来得正是时候。它让奔波了一年的农人,终于能心安理得地歇下脚,围炉话桑麻;让在寒风中作业的工人,有了停下机械、呵手取暖的正当理由;也让校园里的孩子们,迎来了“雪休”的意外之喜,家中顿时溢满单纯的欢闹。而我们这些普通的上班族,行色匆匆的脚步,似乎也因这漫天琼瑶的无声宣告,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心头开始盘算:是该为旧年好好做个总结了。

这雪,是冬日的号令,也是自然的恩典。它迫使万物进入一种内敛的节奏,正如冬日的大地,表面看似一片素裹的沉寂,内里却在严寒中默默积聚着破土而出的力量。腊月,便是这样一个“内蓄”的时节。人们一边盘点着旧岁的收成与遗憾,一边悄然谋划着新春的蓝图。而这场如期而至的雪,恰好为这份静思与筹划,铺开了最纯净的底色。

 一、古意寻踪:从嘉平祭到咬灾俗 

推开腊月的门,便是推开了一卷泛黄的岁时记。这十二月,古人赋予它的名号何其风雅——“除月”、“末冬”、“腊冬”、“嘉平”、“季冬”、“严冬”,每个名字都像一枚凝着霜花的印章,盖在岁末的额上。而“腊月”之称,最是质朴贴切。《周易》《周礼》里早有“肉甫”、“腊味”的记载,“腊”字的本义,便是那经风干而得以久存的“干肉”。岁末风寒,正是制作与储藏腊味的佳时,先民的智慧,就这样与季候的韵律紧紧相扣。

然而,“腊”的意义远不止于口腹。它更深地植根于岁末那场最为郑重的告别与祈愿。《礼记》有载:“岁十二月,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。”那是一场以天地为坛、以丰收为祭的盛大“索飨”。人们将一年所得之精华,虔诚奉于祖先与神灵之前,既是对过往恩赐的叩谢,亦是对来年光景的祷祝。腊月,因此成为一场漫长祭祀的序章,而腊月初一,便是这章回体史诗的第一个音节,清越而庄严。它宣告:慎终追远的时刻到了,清点得失的时刻到了,预备着,要跨过那道分隔旧岁与新年的无形门槛了。

在这雪光映照、万物暂歇的清晨,古人的智慧与信仰,便显得格外清晰。此日不仅是腊月祭祀的开端,更承载着深厚的民俗信仰。腊月初一,正是灶神“跳灶王”仪式的启动之日。相传自这一日起,灶神将更加勤勉地巡视人间,将千家万户的言行点滴记录在册,直至腊月廿四,返回天庭禀报。同时,这日也被视为“群仙会蓬莱”之期,仙踪缥缈,更添一份神秘与庄严。神明的无形注视,让腊月的空气里,除了年货的香气,更弥漫着一种内省与敬畏的气息。老辈人叮嘱的“谨言积德”,在这时便有了落处——因神仙“下界巡查”,腊月里的每一句话,每一件事,都要多一分思量,言行举止都可能影响着来年的福运流转。

于是,在祭祀的肃穆底色与神明巡察的庄严背景下,百姓的生活智慧绣出了更为生动亲切的纹样——那便是“咬灾”。老话说:“腊月初一蹦一蹦,全家老小都顺通。”这里的“蹦”,是齿尖的欢腾,是炒货在铁锅里、在口腔中迸裂的脆响。腊月初一,就此成了民间的“咬灾日”。无需繁文缛节,不必贵重牺牲,只消调动唇齿的力量,象征性地将那晦气、灾殃、不顺心,一一“咬碎”、“咬走”。这习俗的妙处,正在于它的至简与至诚,将浩大的祈愿与对神明的敬畏,巧妙地化入最寻常的饮食起居之中,在清脆的响动里完成了一场人间与天界的朴素对话。 

二、人世炊烟:齿间脆响迎岁祥 

“咬灾”的仪式,是一场在厨房与餐桌间铺陈开来的微型庆典。记忆里,祖母总在初一的清晨支起铁锅,干燥的豆子、玉米倾入,与粗盐或细沙一同,在温火与铁铲的翻覆下,渐渐变得焦黄。先是细微的“毕剥”声,继而连成一片“噼里啪啦”的热闹。这声响,是凡俗的热闹,是馋虫的号角,但在民俗的耳朵里,又何尝不是迎接神明的细小爆竹?在灶神巡视人间的日子里,这炒货的爆裂声,仿佛在向无形的注视者展示着人间烟火的鼎盛。

我们孩子等不及晾凉,便伸手去抓,烫得“嘶嘶”吸气,忙不迭塞进嘴里,“咯嘣”一声,满口焦香,那股热气仿佛能一直暖到心底去。祖母笑骂:“慢些,福气都要被你嚼漏了!”这“咬灾”,咬的是灾厄晦气,嚼出的却是踏实的盼望。这制作与分享食物的过程,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,正是对“谨言积德”最生动的诠释,也是以最质朴的方式书写着呈递给上天的、最好的“功过格”。

中国人的生活哲学,从不因敬畏而变得刻板沉重,反而在最质朴的日常中,开凿出通达天意的活泼路径。面对神明的巡查与岁末的积淀,人们用充满烟火气的方式,从容地迎祥纳福。“咬灾”的队伍里,还有“面棋子””这样精巧的存在。面粉、鸡蛋、糖和成团,擀得薄薄的,用刀“笃笃”地切成精巧的菱形小块,烤得金黄酥硬。咬下去需用些力道,“咔嚓”一声,爽利无比。老人说,这咬断的是田里的害虫,盼的是来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这清脆的断裂声,是人间对自然最质朴的祈愿,也是在神明见证下,对丰收的诚恳期许。

而北方的饺子与南方的汤圆,则用不同的形态诉说着同样的愿景。腊月初一的饺子,讲究皮薄馅鲜,咬开的刹那,热气裹着香气喷涌而出,仿佛将一年的福气都包在了里头。南方的汤圆,糯白滚圆,轻轻咬破软糯的外皮,甜润的馅心便流入口中,化开一团团圆满的念想。无论外形如何,核心皆是那一个“咬”字,将牵挂、期盼与祝福,都融在这实实在在的一口里。

“咬灾”之外,腊月初一还萦绕着许多温润的规矩,这些讲究在神明巡察的背景下更显深意。“清旧账”,债不过年,既是对诚信的恪守,也是在岁末求得心安的智慧。忌争吵,因腊月是收官之月,讲究“善始善”,尤其在神明巡察之际,和睦的家庭氛围本身就是最好的祈福。添新衣、备年货,哪怕只是一件暖和的毛衣,几斤新鲜的羊肉,都是在为“平安过冬”积蓄实实在在的温度,更是以勤勉和准备向神明展示着认真生活的姿态。

这些琐碎却不失庄重的仪式,并非束缚,而是先民在循环的岁时中为自己划下的、充满智慧的节拍。它们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可以依循的纹理,更在神明的注视下,将日常的烟火气升华为人间与天界沟通的朴素语言。在雪花纷飞的腊月初一,当齿间响起清脆的“咯嘣”声,我们完成的不仅是对灾厄的象征性驱散,更是一场在神明见证下,对美好生活的集体祈愿与郑重许诺。

三、腊月礼序:慎言静守积福缘

“进了腊月门,五事莫问人。”这古老的禁忌,为岁末的日子蒙上了一层静谧而略带神秘的面纱。不搬家、不借钱、不争吵、不狂言、不提媒——看似约束,实则是岁月沉淀下的生存智慧。腊月是“祭祖”与“近祖”的月份,频繁的动迁会惊扰家中安稳的“气”,也打断了为新年徐徐积蓄的“势”。钱财的往来,则在岁末需格外分明,旧账宜清,新债莫起,以求一身轻快、两无挂碍地迈入新年。言语需谨慎,因“腊月口,封门咒”,伤人的话在岁末说出,其寒意仿佛会被拉长,渗入来年的光景。至于婚嫁定亲,若非急务,也常被劝至年后再议,因腊月的重心在于“辞旧”与“内守”,而非“肇始”与“外拓”。

这些禁忌,像一道道无形的封条,贴在旧岁的门扉上。它们并非源于无端的恐惧,而是对自然节奏的敬畏,对家庭秩序的维护,以及对“过渡”状态的慎重。在一切即将“更新”的前夜,先民们选择以“静守”来积蓄力量,以“避忌”来规避风险,确保能以一种洁净、安宁、和睦的姿态,完成这辞旧迎新的庄严过渡。

这份千年前的“静守”智慧,仿佛一封寄自时光深处的书信,在今日这个崇尚速度与扩张的时代,显露出愈发清亮的价值回响。对我们而言,腊月同样是一段需要“收官”与“沉淀”的特定节奏。在职场,它是年终复盘、绩效审视与蓝图勾勒的关键档期,敦促我们如古人“清旧账”般,系统梳理一年的项目得失、能力进退,在数据与文档间明晰未来的航向。在生活场域,它则是一种温柔的提醒:于岁末的奔忙中刻意缓下脚步,检视与修复重要的人际联结(避免无谓的“争吵”),打理与安顿身心的居所(慎重于“搬家”),将向外追逐的目光暂时收回,灌溉家庭与自我的园地。在信息汹涌、选择过剩的当下,这些古老禁忌所蕴含的 “收敛锋芒、内向整理”的核心哲学,恰似一剂逆向的清醒剂。它无声地宣示:岁末的气质,宜收不宜放,宜静不宜动,宜聚不宜散。它邀请我们在新年钟声敲响前,主动为自己辟出一方精神的“缓冲带”,犹如大地在皑皑积雪之下静谧地蕴蓄着下一轮蓬勃的生机。我们在这份有意识的“不为”与“静守”之中,正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崭新春天,储备一份澄澈的心力与饱满的初始能量。

四、新旧交融:年味在仪式中重生

如今,人们常感叹年味淡了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互动也越来越少,传统的节日文化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所遗忘。高楼替代了院落,电子屏冲淡了炊烟,连爆竹的声响也渐渐的零落消逝。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,传统的节日文化似乎在年轻人中逐渐褪色。然而,年味真的消散了么?

或许,真正的消逝往往不是消失,而是转化。年味并未消散,它只是从集体的狂欢,沉淀为个体的体认;从外在的热闹,内化为内心的温度。它从万人空巷的街市,退守到家屋的方寸之间;从统一的集体欢腾,转变为各具特色的家庭庆典。腊月初一的“咬灾”,在今天可以不必是柴火大锅的炒制,而是一家人围坐分食一包精心挑选的炒货,听长辈讲讲老话,在“咯嘣”声中相视一笑。仪式的本质,不在于形式的复古,而在于情感的凝聚与用心的参与。

这飘洒的腊月雪,也映照着当代人的生活节奏。它让农人得以暂歇,在炉火边盘点一年的收成;它让野外作业暂停,工人归家享受温暖;它让学生居家,在雪光中感受亲情的宁静。对于我们大多数上班族而言,腊月正是一年工作的“收官”与“蓄势”之期。我们忙着总结过去的得失,撰写年终报告,就像农人清点仓廪;我们规划着来年的目标,制定新的计划,宛如为春日的播种做好准备。这段时光的本质,是一种富有生产性的“停驻”——如冬日大地,表面静谧,内里却涌动着积蓄与酝酿的力量,静候破土的时机。

传统习俗的生命力,正在于它与当代人精神需求的内在共鸣。“咬灾”所蕴含的“辞旧迎新”、“祈福纳祥”的心理需求,在今天依然强烈。我们同样需要一种仪式,来告别一年的疲惫、压力与遗憾,轻装上阵,拥抱新的开始。工作中的年终总结,生活中的大扫除,与朋友的一次深入交谈,甚至独自静坐时的回望与计划,都可以成为属于这个时代的“咬灾”仪式。我们“咬断”的,可能是职业的瓶颈、人际的淤塞或自我的局限;“嚼出”的,则是厘清后的方向、释然后的轻松及更新后的希望。

雪,静静地落着。腊月的长卷,以“咬灾”这带着声响与香气的一笔,从容启篇。齿尖清脆的响动,既咬破了寒冬的凛冽,也完成了对旧岁正式的、有仪式感的告别。在清脆的响动里,工作的烦恼、生活的琐碎仿佛真能被象征性地咬碎、咽下、转化;而对新年的所有期盼,对事业与生活的美好愿景,则随着那满口的香,稳稳地落到了心底,成为支撑我们向前走的、实实在在的底气。

这便是我们的“年”——它不在远方,不在刻板的复古,而在当下,在我们赋予平凡生活的仪式感中,在一锅炒豆的烟火气里,在一次用心的家庭聚餐中,在认真完成的年终总结里,更在一家人围坐的灯火可亲里。只要我们仍愿意在这些细微处投注情感、创造意义,年味——那种对团圆、更新与美好的深切向往——便会在每一个珍视此刻的心中,缓缓苏醒,生生不息。 

五、心向春晖:寒极深处盼新生 

当我们围坐在一起,齿颊间萦绕着五谷的焦香,窗外的雪静默地覆盖旧迹,也温润地滋养着来年的土壤。腊月初一的完整图景,便在雪的静默、神的巡视、人的“咬灾”与年的谋划中徐徐展开——雪带来了外在的停歇,让我们在忙碌的间隙得以向内观照;神的传说为流转的时光注入了庄严的深度,提醒我们在奔赴前程时不忘慎终追远;而“咬灾”的习俗,则以最温暖质朴的方式,将祈愿化入饮食,将敬畏融为团圆,在齿间清脆的响动中,完成一次对旧岁的郑重告别与新岁的诚挚开启。重拾这些微小时刻,实则是为疲惫现代生活锚定诗意坐标,在寒冬尽头点燃温暖笃定的心灯。

雪依然静静飘洒,它掩去过往的痕迹,也默默孕育着未来的生机。我们在这由自然时序、古老习俗与现代生活共同谱写的腊月序曲里,以“咬灾”这声清脆的宣告,为即将破晓的春天,积蓄了第一份既植根传统又属于当下的、安稳而温暖的力量。这份力量,不在远方,不在盛典,就在这围坐的灯火可亲里,在齿间绽放的烟火气中,在每个人心底悄然苏醒的对美好生活的恒久期盼里,生生不息。

编辑:李海朝